華人的神仙老人情節

Q：什麼是「神仙老人」？

「神仙老人」就是一個不起眼的老人本質是神仙，有超能力或超級資源可以贈與，但前提是要先通過老人的測驗。這是華人民俗中常見的故事套路：神仙在人間行走時，化身為潦倒、不起眼的老人或乞丐，用一些刁鑽的方式試探凡人，通常是測試品行、禮儀、耐性。一旦通過測試，神仙老人就會就會給予財富或資源。最經典的版本是《三個湯圓不用錢》：老人喊「買一個、兩個湯圓要錢，但買三個湯圓不用錢」，全部村民都貪便宜連買三個，唯獨一個年輕人堅持每次只買一個、一直付錢，最後被老人收為徒弟、傳授絕世武功。另一個古典版本是「張良撿鞋」，張良在橋上遇到老頭一直往橋下扔鞋，張良反覆去幫他撿上來不厭其煩，最後老人送他一本兵書，他熟讀後成為漢朝開國軍師。

Q：這種故事的基礎、來由是什麼？

它建立在一個現實：社會的資源分配不均、不知人善任。一般人如果照正常管道工作、升遷，那需要超久的時間才能累積資本去做自己想做的事，但人未必等得到那一天。比方現代的買房、財富自由等等，都是你很難在二、三、四十歲人生精華階段就達成的，也因此造成人們都必須要辛苦努力做「不是很重要的事務」（工作）來存錢，等好不容易存到錢，人也老了，想體驗世界也沒體力、心力了。

而放在古代更是這樣，古代人的壽命更短，十五歲或二十歲沒有累積到資本，往後要做什麼都很困難，所以華人嚮往有神仙老人來拯救自己，也就是「有一個看得出你的優點的人主動來扶你一把」。人們相信這種故事，是因為它讓「做好事、有道德」看起來有保證，因此有勸人向善的作用。但本質上反映的是我們早已認同「自己父母」和「社會環境」不會給我們足夠資源，所以才會期待這類誇張的脫貧捷徑。

如果是富裕子弟、富二代、官二代，那就不會嚮往這種情節，因為主體認識到資源就是來自於父母、家族。

Q3：神仙老人的本質是什麼？

金主。人類渴望財富，是為了溫飽、脫貧，然後進入有產階級、享受物質，最後滿足幻想或實現夢想。但是人類歷史裡的各種主流體制都是讓個體重新開始打拼，而不是去累積資源給下一代。

就像是有了農業，人類以為食物有保障了，但其實是讓全部的人把時間跟活動範圍固定在農地範圍。有了工業革命，人類以為可以從勞力中解脫了，但是衍生出來的社會發展又把人類給故定在內勤範圍。有了電腦革命，人類以為可以從內勤勞動中解脫了，但是只是單純增加了所有工作類型的複雜度、把人類故定在電腦前面。經歷了這麼多改革，人類依然要「從零開始」摸索，而且很多人可能根本摸索不出如何「買一戶房子」這個從農業時代就存在的需求。

因此賺到的錢要先買食物、給房東或房貸，但這並沒有保證有一天真的會有房產或財富自由、自在旅遊的條件到來。所以神仙老人故事之所以吸引人，就是因為它承諾了這種資源的降臨。

Q：那些「丟鞋子讓你撿」、「假裝潦倒讓你請客」的測試方式，真的有參考性嗎？

沒有參考性，但能促進人們反思。

在哲學的角度，人類做好事，應該是自己身為文明人就該自發去做的，而不是為了回報。這類故事原本初衷是要「勸人向善」，但真正理想的影響，是讀者自己感受到「如果我做了一些好的舉動、世界應該會變好吧」，而這個世界變好，本身就是真正的報酬。

但多數人期待的更多，總希望好心有好報、有實質報酬，但按照這類故事去幫助別人，能得到的回報太少，且得失心會太重，所以這種「怪老人測試」其實是沒有參考性。

同時，現實中願意做小善舉的人也可能是問題人物、壞人，所以「順手做好事」跟「值得被信任、值得被投資」根本是兩件事，沒有必然關聯。

Q：現實生活中，路邊真的會出現這種深藏不露的貴人嗎？

不會。但我們必須理解這是一個「華人文化屬性」的問題。

華人如果有了資源，最常見的運用方式就是「再投資來賺更多錢」或「把錢留給自己小孩」，而不會陌生發散、專門要去幫助某個人。華人這種運用資源的的動機就注定了不會有「神仙老人」的存在。

因為如果是為了要賺更多錢，那就不應該拿去給一無所有、從零開始的某個人。而如果是要把錢留給自己小孩， 那就更不可能會把錢或資源給其他外人。

這就造成一個現實面：路邊潦倒的老人，通常就真的只是街友；日常會故意刁難你的老人，通常就真的只是很糟糕的人。

金主不會躲在乞丐、潦倒醉漢、惡劣老頭的外皮底下去故意考驗你。就算金主生活樸素，也會是在百貨公司閒逛、在精品店消費，然後處理自己的事業，絕對不會在路上進行「無差別試探」。

Q：為什麼華人特別偏好「神仙老人」這種橋段？

其實國外也有，國外最普遍的故事形態，是神仙去富人家敲門、借宿、討食，結果被有錢人趕出來，最後去了窮人家敲門，受到熱烈接待、暖心招呼，最後神仙就讓他們過得舒適一點或滿足一些願望。《格林童話》中有一篇《窮人和富人》就完全是這個故事，而類似的還有亞瑟王傳說裡面最厲害的魔法師「梅林」、北歐神話的「奧丁」、希臘神話的「宙斯」，通通都有微服出巡、下凡試探眾人的故事流傳。

只是華人的神仙老人有一個明顯的「贈與技術資源」特質，幾乎都會去送一些「秘笈、兵書、奇門遁甲」之類的技術資料，這反映出大眾認為自己此生習得的技能，不足以成大事。

轉變到現代，就出現了各種課程、老師、明牌、不藏私密技之類，都是大眾認知「學校學的東西、父母教的東西，根本就賺不了什麼錢」，所以才會到處期待有神仙老人、某某哥、某某董，能帶大家上車。

華人許多業務傳記裡也常有類似的變體：一個業務員因為幫老人提重物、按電梯，就被這個老人下了超大訂單、傳授超級密技，從此平步青雲。

Q：神仙老人有負面影響嗎？

先說明，在現實中，以完整神仙老人套路出現的案例，幾乎是沒有。

但卻有許多行業裡的大師，也被後輩視為神仙老人。這些大師、前輩常常會在一些比賽或展覽場合，對晚輩說「你很棒！」「很有前途！」之類的稱讚，這種稱讚會讓晚輩誤以為自己已經找到被認證的正確方向，而不斷堅持下去。即使後來走得不順，也捨不得轉換跑道，因為心裡一直惦記著「大師說我很有潛力」，於是耗費大量時間空等這個果實兌現。

但這些後生卻沒想到，大師每天要見這麼多人，華人又禮多人不怪，因此隨口稱讚並不能當作指標。但也從來不會有人戳破，所以也就造成了上述的負面影響。

Q：如果真的有神仙老人，他應該做什麼？

如果神仙老人真的存在，他最起碼該做的，是給人實質的訂單、資金、案子、順常的合作過程。再不濟，也至少推薦一些書目、材料。即便這些內容過時了，年輕人至少還有東西可以拿來比對、修正方向。這些都比前輩信手拈來的「空泛稱讚」來得好。不過這類人通常也會被稱為貴人。

Q：那這整個神仙老人、貴人的概念，還有什麼疑慮或要注意的嗎？

有一個人們不曾注意的問題：就是當你對一個領域或一個概念不熟、很陌生的話，即便真的有人講了這個領域的關鍵小技巧、心法，你很可能也聽不懂。

因為人類要對一樣事物擅長，必須經過大量的「思考訓練、肉體訓練」才會形成思維反射，然後才知道「哪些地方是問題？這些問題會怎麼影響？哪些解答有參考性？」

如果接觸時間不夠久，或自己想得不夠多，即便別人跟你講了關鍵，你很可能腦中無法理解那個重要性、影響力，而不把他當作關鍵。那最後，神仙老人也只被當成一個說教老人而已，聽完後就當耳邊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