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果你從高空看往101,會看到整齊的百貨公司、商業大樓,然後,是一片灰綠色的方塊屋頂。鐵皮加蓋、頂樓違建、風格不一的鐵窗與冷氣室外機,密密麻麻併排於這座獲選「世界設計之都」的精華區上方。台北最繁華、最有設計感的市容,卻經不起鏡頭稍微往旁邊平移一點點。
2016 年,一篇叫《你的市容別想好看》的文章,把這個矛盾畫面徹底拆解、逐步分析為什麼市容的醜感會是必然:絕大多數人沒有分辨細節的能力、也不具備模仿美感的能力,更不認為公共空間的品質跟自身有關,最後就導致「沒有人在乎,也沒有人能改變」的美感斷層 。
作者 Hyatt Pan 來自台北,從事設計超過十五年。他在自己的網誌華華咖啡廳上寫了二十年,累積超過四百篇以上的文章,主題從市容美學、感情邏輯、消費心理,到人類行為的底層邏輯。讀者形容閱讀他的文字體驗很像是在看主題電影,每一篇都像是某個系列的其中一集。
這些系列後來變成一個更大的冰山浮出水面,他命名為上國 HYATTIA。這是一個精心設計、有完整機構體系、有憲章制度的的黑色理想國故事,以政府官方的語氣介入現實社會中沒人處理的種種問題。他同時是慾望連結鏈(Desire Linkage Chain)與宇宙格點刷新論(Grid Refresh Cosmology)的提出者。
(這篇對話發表在他的個人網站 hyattpan.com)
Q:城市市容的主題在很多篇文章裡出現,對於台北的看法是什麼?
台北是一個乖學生長大的狀態。就是城市發展範圍不斷擴大,但城市的腦子卻沒有跟上,是使用比較老派的管理方式。
從陽明山後山可以看到台北的建築密密麻麻,綿延基隆河的每個角落、每個山丘,但是這些房子都是一樣的,建築風格幾十年沒變過,即便外觀上加裝了一堆裝飾,本質卻還是老派的公寓模樣。
而陽明山的「百萬夜景」,更是絲毫沒有像是日本的觀光景點那樣被對待。以前人人都嚮往去文化大學後山的情人坡約會、觀景、流連,但因為沒有任何管理,現在那裡已經是大樹密佈的普通山路,夜景或夕陽幾乎完全被遮住。也就是根本沒有人意識到「這裡是台北的最重要的特色景點之一」。這樣的現象遍佈台北各處,甚至也遍佈台灣各處,城市的腦子完全跟不上城市的身體發展。
Q:為什麼這種城市發展就沒有美感?並不是沒有可控力,對嗎?
這很像是穿衣服打扮,有些人會打扮,有些人不會。不是沒有打扮過,是即使有打扮也「不會、不理解」。就像是穿西裝,大家都可以去名牌專櫃買漂亮剪裁的西裝,但不可能去畫出一件好看的西裝,因為不知道好看的元素、比例、尺寸是什麼。
那城市規劃就像是這樣,如果沒有那個「專櫃」存在,任何人即便有資源,也買不到「漂亮」。
所以無數有資源的建商,擁有不同的建築師,但這些人的美感思維跟想像是類似的, 他們都沒有當過漂亮的人, 也不知道如何打扮,所以沒有漂亮的思維或者是美感。所以我們的市容百年如一日,極限大概就是那裡信義區的豪宅。但你會發現,雖然那些是高價住宅,但造型卻也是老派的思維,小小窄窄的黑窗、格局莫名的空間、畫面比例跳來跳去的外觀。
世界上所有漂亮的城市,都是有一個或一群有美感的人打造出來的。即使他們不是親身下場的執行者,他們也會找有美感的人負責去打造。而關鍵都是,這些人的美感品味基準是建立在人類已久的美學基礎,而不是憑空想像或胡亂拼湊。
台灣則洽好處於沒有這樣的主導人、主導單位,極少數的私營建商也許蓋出了不錯的房子,但放在百萬夜景當中,沒有任何影響力,包括住在裡面的屋主或使用者,多半幾乎也分辨不出來自己住的房子是否特別。
所以我們有了越來越多的捷運線、百貨公司、重劃區、新公園,但市容卻無法提升。
Q:那有這麼多從事設計的人,或者越來越多透過網路看到國外漂亮模樣的人們,這情況能否改善?
會有小幅度的改變。流程可能是這樣,少數的一些人做了漂亮的居家或用了漂亮的東西,一大堆人看到了會想要模仿,但這些人幾乎都沒有足夠的預算。
我在《你的市容別想好看》提到過,做同樣一個小改造、小裝修,對於不同人的負擔是不同的。有些人的房子體質很不好,即便換一套廚具,可能牆壁、天花板都會粉碎,而如果這些都要一起更動,預算就會暴增,那最後一定就要捨棄很多東西,美感當然也就打折。也有很多人會去找次級商品來代替,最後成品變成四不像。
一個吸引人的元素,需要好幾年的擴展時間才會慢慢被大家知曉,但隨著普及,就會有大量不達標的成品出現、被瀏覽,然後這個元素原本的動人之處可能就稀釋掉了,這就是為什麼從多年前北歐風、混凝土風的風潮興起後,這麼久以來,大眾的居家美感並沒有提升多少。
相反地,如果今天是住旅館,旅館用了什麼風格、配置,客人就是照單全收。你不能去一一指點、介入該怎麼設計,而是旅館選好的。大多數的旅館跟少部分的豪宅就是這樣,由設計人員主導。而其餘的各種場合,幾乎都會有各種介入,更不要說如果城市發展使用這種方式。也就是說,以這樣的總體模式來說,城市美感幾乎不可能提升。
不過人們可能會誤會一些美感的類型,並不是所有讓人覺得感覺好的畫面,都是屬於有美感的。
比方在任何醜陋的住宅、街景上,種植大量的樹木,或者佈滿大量的植栽,這個畫面都會「變好看」,因為樹木的不規則造型、植物的顏色,淡化了原本結構的模樣。但這並不能拿來當「設計方向」。就像是你不能在所有衣服上灑上亮片或羽毛,就說這是可複製的方針、可以作為以後設計衣服的基準。
這也反映在台灣大量住宅都使用羅馬柱、古典雕飾這個現象上。很多人認為有這些元素就是好看,但建築本體、造型本身不好看,加上這些元素後並不會改變那個印象。
但是,今天要去限制他們,可行嗎?限制他們不要再使用某種元素、某種造型、某種思維?這是沒辦法的,因為沒有這種主導的力量。因此總體的大方向,依然會繼續把這類醜感給擴散下去。
Q:那設計人員在這樣的環境裡,角色又是什麼?
有美感的設計師、沒有美感的設計師、能發揮的案子、不能發揮的案子。大概是這四個元素組成的象限。
現在許多設計師的「話語風格」其實是國外設計師的講話方式。在各種設計刊物上,你會看到外國設計師都在描述「設計帶給人什麼感受、是要展現什麼熱情、是呈現愛或者美,或者讓人墜入某種浪漫的回憶」等等的,因為在這類國家,所有設計師的基礎美感,就是歐美美感,所以不再需要去強調「某種醜陋格局真的讓人很苦惱」或者「業主居然指定用某種不好看的東西」,因為在那些地方,並不存在台灣這樣的格局、這樣的產品、這樣的模仿。
因此我們絕大多數的設計人員,角色不是發揮、構思,而是協調、修補。我們要先去修補建築物天生的體質、缺陷,然後再用極少的預算,去完成業主想要的,這就是前面說的「沒有美感、沒有發揮」的象限,即便設計師有美感,他也必須扮演「沒有美感」的操刀者。
因此理想狀況,當然是「不接沒有預算的案子」也「不接不能發揮的案子」,這樣才能確保每一個案子都是有一定完成度、一定美感。但市面上大多數案子都屬於沒有預算也不能發揮的,那設計人員就面臨兩個抉擇:
只接能做出漂亮成品的案子,但這樣的機會極少。以及,接一般的案子,但成品跟美感無關,而且必須要花費時間成本。
同樣的時間,你能做一百個漂亮案子,也可能做十個漂亮、九十個不漂亮的案子,這最後就決定,你的人生,是帶給世界什麼影響。
這也視為什麼多數人最後會「放棄台灣」,因為大家最後都會想,那我寧可就只顧賺錢,然後出國玩、自己花錢開心就好,幹嘛管業主的成品模樣?幹嘛在乎台灣的發展?幹嘛在乎環境的市容?
多數設計變成了純事務性工作,少數設計是小眾的閉門藏私,而這些幾乎都無法造成什麼改變。
Q:那寫文章又代表什麼?如果連實際做漂亮的作品都這麼困難、罕見,那用文字表達美感,又能起到什麼作用?
漂亮的案子,可以靠「純模仿」就被複製,也就是,如果一個人有錢,他可以模仿十個其他漂亮的案子,即便他可能沒有美感、也沒有想要完成什麼。
但,帶有關鍵內容的文字,無法被模仿或複製,這就是我們辨別同類或同好的方式。如果有人真的想知道「美感的構成、思維」或者相關的討論,那這些文字就是敲門磚、邀請函。
因為社會上有一種現象,業主去找了專家,卻是要讓專家當自己的工人。業主有滿腦子的想法,但無法發揮,所以他需要一個這樣的人去實踐。但這種業主不會透過文字尋找人,而是透過圖片、案例去找,因此文字加減有過濾這樣的人的效果。
而任何一個有想法或足夠聰明的人,當他要尋找關鍵知識時,最終一定會接觸到文字,應該說一定會在文字的資料上,才可能找到他想找的東西。因此希望我的一些想法或概念,能給這樣的人一點幫助。
同時,這也是一個隱性的社會資本牽線,如果有遇到合適的人,也許我們能改變什麼。但沒有也沒差,因為台灣的路徑依賴已經決定了發展方向。
Q:《華華咖啡廳》是什麼樣的存在?
我覺得《華華咖啡廳》像是一個文字描述我所有作品集的作品集。按照多數人的思維,如果你喜歡畫畫或建模,你應該一直畫畫或建模。但是漂亮的東西在世界上太多了,廉價的勞動也讓許多精美的商品可以大量產出,因此只做一種領域的作品,做多做少差異漸漸不大。
人們無法從作品直接看到涵義或背後的關鍵,你可以不斷做漂亮的東西,但人們可能自始自終不知道你想要完成的事或想改變的事,因此你還必須去解釋。
但這又有一個大眾的盲點,就是當你只專注一個領域的分享,你只會變成這個領域的資訊,別人無法同時感受到「一個作品、一個概念,背後原來牽連的是社會環境、是更大的東西」。
因此寫了許多不同主題的文章,可能是想讓人更認識我。但這個用意在過去我自己是看不到的。這也讓《華華咖啡廳》變成一個沒有目的性的網誌。